译者按：这是《三角机构》设计师 Caleb（Haunted Table Games）于 4月14日更新的官方设计博客《Ask the Agency FAQ, Tutorial, and Optional Variant》。文章围绕"请求机构"（Ask the Agency / 现实篡改请求）这条所有玩家共用的默认行动，从设计目标、常见疑问、常见执行摩擦点，一路讲到一个可选变体规则和一个新手教学场景，对社区里正在跑团和准备跑团的GM都很有价值。以下为中文全译，术语未临时译名，未经过校对审核；原文链接见文末。

写在前面

这里是Caleb。又到了挖一挖《三角机构》某个设计角落的时间。今天要聊的是"请求机构"，也就是现实篡改请求（Reality Alteration Request）。

（上一篇聊的是任务结尾——My last post, on mission endings——开头有过一段免责声明，这里还是要重复一遍。）

我们之所以拖了很久才开始写这种设计解析，是因为《三角机构》本身就是设计成要跟着GM对这个设定的看法不断调整的。我们对核心规则书里写了什么、没写什么有过非常严格的取舍，而"你怎么解读正文"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所以我们说的任何东西都是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命令。对《三角机构》采用"作者已死"的阅读姿态不仅被推荐，而且是被设计所鼓励的。这个世界是你的。

我们自己做新东西时也是同一套哲学：只有正式出版的那几页是"真"的。我们一直在重读、重新诠释自己的作品，对放进新出版物的每一个字都非常谨慎。写博客时我会稍微放松一些，但会尽量说清哪些东西是我个人的诠释。

有了这个前提，下面我想聊聊《三角机构》机制层面的一些设计目标。这篇预设你对规则已经相当熟悉，主要写给GM，但对玩家也有用。

什么是请求机构？

先对齐一下：请求机构（Ask the Agency），或者说现实篡改请求（Reality Alteration Request），是《三角机构》里所有玩家角色共享的一条能力。它允许特工借用机构的力量，改写一小段近期历史、改变眼下的某个事实。机构不能改写GM已经在设定中认定为"真"的东西，也不能把人当作个体来控制——它只能作用于系统，并且用一套鲁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式的连锁把你想要的结果"顺理成章"地推到现在。

失败时，现实更改会走样——机构试图改变现实来帮助特工，结果改掉的东西和本来想要的很像，却反过来拖了特工后腿。

为什么让请求机构当默认动作？

我们把它做成默认动作，有几个原因。

第一，它是万用的。有了它，任何组合的异常能力配置、任何队伍，在任何情境下都总有事可做。

第二，它是一件世界构建工具。那一串鲁布·戈德堡式的连锁事件叫做因果链（Causality Chain），玩家在构建时有很大自由度。一旦构建完成，改动就是"既定事实"，不能撤销。这在当下可能只是小事（某块地板现在是湿的），长远看却可能变得很大（为了把那块地板弄湿，我们让整个国家的电网停了十分钟，于是经济崩了。或者别的什么）。

第三，它在反复强化机构希望玩家相信的一件事：你作为人没什么用，但有机构的帮助你就很有用。关于"失败是默认前提"（Failure is Assumed）我改天再聊；总之请求机构是一件极其可靠、极其强大的工具，它邀请你用它来和世界打交道，而不是直接面对现实中的世界。现实世界可能伤害你，而机构版本的世界是安全的，而且由你亲手拍板。

常见问题

下面这些问题在玩家和GM里我都听过很多次。

因果链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机构动用它的影响力，在过去某个时刻对你的世界施加一次改动。这次改动之后会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最终在当下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这些连锁反应可以发生在时间线的任何位置，一路回溯到大爆炸都行。最核心的规则是：最初那一次改动不能是某个具体的人做决定的结果，而必须是系统和运气的产物。

既然我不能直接影响人，那我还能做什么有用的事？

规则书里说机构不能直接影响人类的心智。换个说法：机构可以影响运气、电脑系统、机械、天气、自然、锈蚀、一个豆豆娃（Beanie Baby）的市价……

合法的因果链起点，例如：

一个电脑故障导致一批标识牌印错了。
一个反常的天气模式让一群鸟迁徙到了新的地方。
某个电网断电了。

不合法的起点，例如：

某个人太生气，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某个人灵光一闪，想出了一种新踏板车的天才点子。
一百个人正在泳池里游泳。

找这张图的时候我觉得它比"一张泳池挤满了人的图"更好笑。

这里的窍门是：上面这些"不合法的起点"其实都是完全合法的结尾。只有最初那一次干预必须落在人的心智之外；在因果链中间或末尾，用人的情绪来描述机构干预的结果完全没问题。例如：

一个电脑故障让一批标识牌印错了——本来应该是"我们爱你，Jeff"，印刷环节出了错，印成了"我们恨你，Jeff"。这批牌子送进办公室时 Jeff 看见了，于是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或者更复杂一点：

一个反常的天气模式让大批鸟群同时迁徙到电力线路上。它们的体重压断了一条线，导致电网停摆。电网一停，空调不工作，于是一大群人同时想到了"去泳池降温"这个办法。所以今天泳池里有一百个人在游泳。

当我带玩家捋因果链时，我基本上不需要对哪个主意说"不"——我只需要把起点往时间线更早的地方推。你也不需要在这件事上过于挑剔。因果链真正被设计来逼出的是那件我作为GM真正想看到的事情：这条因果链有没有顺带改掉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算"成了"？GM 什么时候该放行？

因果链应该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具体。你作为GM，只要看到它留下了至少一件你以后可以拿来玩的事，就应该点头放行。这既利于制造喜剧，也有利于让后续的代价显得"公道"。

在上面那个简单的例子里，我多了一个"印刷厂出错"的点可以玩。如果那天整个印刷厂出厂的所有传单都把"love"换成了"hate"，那我就可以在后面反复呼应——也许某部《我爱露西（I Love Lucy）》重启版的海报变成了《我恨露西（I Hate Lucy）》，也许某家公司因为空中横幅上印着"我们憎恨我们的军人"而陷入公关危机。

在复杂一点的例子里，能玩的东西更多：各种不合时宜地出现的候鸟、电网停电引发的一连串麻烦，或者

CLASSIFIED // 机密

《总经理工具包》（General Manager's Toolkit）里那个"冰淇淋异常"（Ice Cream Anomaly）因为热浪的缘故诞生了。

哪怕这些改动很搞笑，不断回指因果链会让你的世界显得更"真实"。这些改动不一定非要对后续跑团产生巨大影响，但当它们真的产生影响时，感觉非常好。它也在强化机构的另一个侧面：它不在乎你的世界变得多搞笑、多乱、离真实世界多远——它只在乎异常。

（而且哪怕机构再擅长这种操作，它毕竟是在摆弄现实。虽然请求机构默认不产生散逸端（Loose Ends）……但也许外面真的有人在看。也许某个足够聪明的家伙会注意到：宇宙里怎么有这么多事情正好排成一列，专门为你的特工铺路。谁知道呢。）

特工自己知道我们改了什么吗？

书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自己在私下跑团时倾向于：角色完全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TRPG，并且明白他们经历的各种古怪场景都是自己的决策、自己发出的请求所致。所以哪怕他们一瞬间就能在"《我恨露西》海报"的世界里住得心安理得，他们在某种层面上仍然知道：眼前这份便利是他们自己动手改出来的。

你可以根据你想要的基调来调整他们对这件事的自觉程度。最简单的当然是让他们完全知情——但那也是情感上最复杂的，因为他们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把世界拧成了什么样。反过来，如果你的特工和其他人一样被改动彻底影响（不记得改动前的版本），角色扮演会更吃力（而且有可能让你的特工压根没意识到要利用这个改动？），但在喜剧效果上有更大的空间。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异常能力？

需要反复敲进玩家脑子里的一件事是：请求机构不会产生散逸端。从玩家视角看它是瞬间发生的；从世界里其他人的视角看，它是一件"本来就一直是这样"的事情，是悄悄、渐进地成为事实的。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因此在"有人盯着"的场合，请求机构是特工的最优解。极其敏锐的人也许会发现这些特工运气好得过分，但不会看到他们突然长出一堆腿，也不会看到他们拿魔法沙把人催眠。如果你希望玩家多用请求机构，就让他们清楚地感到"这里有人在看"，并且对散逸端毫不松手。

GM 有机会时，应该把这个取舍摆在桌面上：在这里用异常能力就意味着会被目击，而请求机构可以静悄悄地解决。请求机构的代价是需要一点更宏观的解谜能力，并且会改变你的设定；异常能力则动作快、结果可预测。

常见的执行摩擦点

下面这几条是我在观摩的桌面和跑团反馈里最常见的问题。我把它们和上面的"知识问题"分开，因为它们更多是执行问题。

选哪一条QA

注意：下面这一句会剧透一个《三角机构》的关键把戏。

好——

PLAY WALL // 游戏高墙

为请求机构选哪一条资质保证（QA）是故意做成任意且无意义的。那九项资质定义模糊、彼此重叠巨大，而请求机构的说明是让你想想你在"体现（embodying）或强化（enhancing）"哪一项资质；再往下读，规则告诉你 GM 对相关 QA 有最终裁决权。这套设计的目的是让 GM 自己决定他多"希望看到失败"，并通过参考玩家当前的 QA 状态来顺势调整结果。

"我要造一片阴影溜过去，打断那俩人那场尴尬的分手对话"——你是在强化诡秘（Subtlety），还是在体现共情（Empathy）？你为此之前已经试过一堆别的办法，所以算不算在体现坚毅（Persistence）？很多桌子都在这类讨论上陷得很深，画面挺好笑，但答案是：这不重要。GM 在这里是老板，他爱说哪个就是哪个。机构本来就是用一套任意的标准给你派 QA，再用一套任意的标准让你去消耗它们。气就气这份工吧。

失败状态

请求机构的失败需要GM现场即兴发挥的分量很重。我们的异常能力都有非常具体（而且好玩）的失败状态，所以GM经常会把玩家往异常能力那边推，就因为那边的失败更好写。

而且失败在"你已经和玩家一起捋完一条很漂亮的因果链"之后发生时，会让人格外沮丧。世界构建好玩，搭因果链也好玩，然后——你失败了。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出现时会让人觉得挫败，远没有成功那一版那么有意思。

按原版规则跑时，我缓解这两种问题的主要建议是：只改动因果链的最后一步，而且改得简单一点。你的特工建立了"他们面前那道栅栏非常脆弱"这个事实？没问题——正因为它太脆弱了，建筑安保在栅栏背后加派了额外的守卫。这样一来，玩家前面做的所有工作都保留下来了，你只是加了一层新挑战，而不必把已经足够值得掷骰子的那个障碍整个推翻重来。

太慢了／收益不值

如果你这桌根本不享受这个"解谜"过程，我的建议是：彻底放宽。这是你的机构，这是你的桌面。"我要那块地板是湿的，因为有个清洁工刚拖完。"——OK。"我要那边那个人突然开始尖叫，因为他……吃到了什么特别辣的东西。"——可以。"我要我右手边有一根拉杆，可以打开那家伙脚下的活板门。"——没问题。

对玩家而言，请求机构基本上是一个"我想让这件事发生就让它发生"的大按钮。因果链机制的作用是以劳动的形式给这种能力添加一点有趣的肌理和限制——你解一道谜题、接受一点叙事上的复杂度，换来你想要的任何结果。如果你的玩家不喜欢解谜，也不想要叙事上的复杂度，就想要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就给他们。

你想越宽松，我越推荐下面这个"稳定申请"可选变体。它可以把"轻松使用请求机构"的代价和使用异常能力的代价更合理地对冲起来。

可选变体：稳定申请

下面是一套关于如何激活和结算请求机构的可选变体，针对本文前面提到的几个常见摩擦点：

稳定申请（Stable Requests）

激活方式： 整个队伍总共需要花费 3 点 QA，可在任意角色、任意资质之间自由组合。

结算方式： 不掷骰。不产生混沌（Chaos）。三重升华（Triscendence）不会触发。

失败被移除： 请求不会"失败"，但 GM 可以代表机构拒绝该请求，或者在批准前略作修改。（请求被拒时，已花掉的 QA 不损失。）

需要顺带调整的规则

赞助骰（Sponsorship die）： 为稳定申请加掷——效果同原版，但结果为 3 时把花费减少 1 QA，结果为 6 时减少 2 QA。
技能：检定（Skill: Check）： 效果与原版相同，但 d20 不替换 6d4。

一些显而易见的好处

失败被彻底移除，不再需要即兴编失败结果。
不用再纠结该花哪一条 QA。玩家只需要基于"自己愿意损失什么"来决定，还可以互相商量由谁来承担。
GM 可以无负担地参与因果链构建。它变成一次全桌协作的创作，GM 不用从头到尾都在心里盘算"我等会儿怎么反转"。
主题上可能更契合机构。请求机构本来就不产生散逸端，现在连混沌也不产生——作为代价，它相当于把特工打掉 3 点 HP。
三重升华里有一个选项（"再加任意数量的 3"）在原规则里基本不会被用于请求机构，这看起来有点怪。现在它不存在了。（除非你走到了技能：检定，那里拥有一次可能的机构侧回血机会仍然很舒服。）

一些值得玩味的后果

我们一开始没选这条路，是因为希望这些掷骰持续产生混沌。但实际上大多数桌面产生的混沌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多，所以现在这一点对我没那么重要了——哪怕你这桌对混沌极度谨慎，花费 QA 这条代价本身也意味着特工不可能无限地使用请求机构。
这个变体自然建立了一种和异常能力的节奏：QA 花完后就必须用异常能力。用异常能力可能让你触发三重升华，而三重升华又能让你多回一点 QA，足够再用一次请求机构。我也挺喜欢这种节奏的隐喻——机构的力量可能就是从这里借来的：你用异常能力做的那些事，让机构能更进一步地操纵现实。
倦怠（Burnout）的"额外来源"被彻底移除（不再有请求机构失败带来的倦怠）。我觉得这不算多大的损失，反倒有可能减轻整体的认知负担。
这到底是对"偏向机构"打法的增强还是削弱很难说。我倾向于稳定性上是增强、总量上是削弱。原来多 1 点 QA 就意味着多一次"保底成功"的请求机构；现在需要 3 点——或者相当于一个三人外勤小队每人在职能（Competency）上花 1 点 Time。
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是"主激活者"，这变成了一项团队运动。讨论谁花什么 QA 可能会耗一点时间，但大多数情况下每个角色在建卡时至少都有一组不在异常能力路径上的 3 点 QA 可以贡献，所以前几次激活相当轻松。
有时候吃 1–2 点伤害反而比用请求机构更划算，决策变成了"你愿不愿意冒散逸端的风险"。
玩家人数增加时，特工可以用的请求机构次数也随之增加，稍微有点怪，但我觉得为了保住"3"这个数字本身的象征意义是值得的（而且我一直跑的是 3 人桌）。如果你真的介意，可以改成每名特工 1 点 QA，解释成"桌边脑子多了，现实反而更难操纵，需要每个人都在符号层面认账一下"。这个说法听起来还挺顺。

个人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改动，哪怕我确实很喜欢给请求机构写失败状态。我接下来大概率会一直用这个变体。但每一桌都不一样——我很想听听更多人用下来的感觉。

教学场景：被淹的会议室

Sean 设计了一个教新玩家使用请求机构的简单场景，他用它给新人开局，我们在各种展会的入门局上反复打磨过。流程很简单。在第一次任务简报时，故意不描述会议室的任何细节。类似这样：

"你们在一间机构的会议室里集合。我不会描述关于这间会议室的任何细节，原因马上你们就会明白。"

然后，在任务简报前或后，GM 说：

"'现在我们来考察一下各位对请求机构的理解。'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锁上了。天花板上一个舱盖打开，水开始涌进来。'你们桌前的各位可以在手册第 40 页查到这项能力的细节。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这间房会灌满水，我们会一起淹死。如果你们成功了，我们都会活下来——因为这间会议室从来就存在着某个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设计。'"

这时候，你想花多少时间解释请求机构和因果链都可以，直到玩家解出这个问题为止。下面是我最近带一组新玩家时跑出来的一个结果：

在古罗马时期，地下曾发现一种毒性极强的气体。

因为它太容易采集、太容易用来对付政敌，往政敌的议事厅里灌这种气体一度非常流行。几百人因此丧命。

为了对付这种手法，从那之后新建的任何议事室都会迷信地在四面墙、天花板和地板上安上排气/排水格栅。

这个做法一直延续到今天，大多数格栅上都刻着一句拉丁文 "nolite oblivisci"，大致可以翻译为"永不遗忘"。

所以，当水涌进会议室时，它直接从地板的格栅里流了出去。

然后，在陷阱刚被触发的那个瞬间特工就已经得救了。GM 接着说：

"'好的，我们当然是被 nolite oblivisci 格栅救下来的——我就当这是你们的手笔了。一口气改到了古罗马，嗯？厉害。'"

理想情况下，把这样一段戏完整地走一遍——并且确保它在你后续的世界里留下一个可以反复呼应的印记——会让所有人在真正进入主任务后对请求机构更自在。（不过对新玩家来说，在第一次跑团的过程中还是要在几个关键节点提醒他们"这是一条可用的选项"。）

还有更多问题？

欢迎在评论区或者我们的 Discord 里提问！我很乐意再做一次更深的挖掘，也很想听听大家对请求机构的感受。

今天就到这里。你那桌有没有用请求机构跑出过特别喜欢的桥段？讲给我听！如果你用了稳定申请变体或"被淹的会议室"教学场景，也请把结果告诉我。一如既往，对未来博客选题有任何建议，可以在评论里说，也可以去他们的 Discord 说。

后会有期！
—— Caleb

原文链接： Patreon · Haunted Table Games — Blog: Ask the Agency FAQ, Tutorial, and Optional Variant

作者： Caleb / Haunted Table Games

译者按（二）： 本译文仅供《三角机构》中文社区学习讨论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你跑团时用到了"稳定申请"变体或"被淹的会议室"教学场景，欢迎在评论区分享心得，看看在我们这边的桌面上会跑出什么样的结果。